在2月19日舉行的慕尼黑安全會議特別視頻會議上,美國總統拜登以“美國歸來”爲主題發表演講,要求加強美歐合作,重振跨大西洋夥伴關系。這是拜登履新以來首次面對歐洲公衆講話。
美國前總統特朗普任內,美歐政治互信出現裂痕。所謂“美國歸來”,即跨大西洋聯盟歸來,美國重返各種國際組織、協議和機制,強調美歐夥伴關系的作用,重塑信任。拜登是外交政策專家,了解歐洲,清楚知道只有聯合盟友,才能發揮美國的領導力。他在演講中大談北約義務、氣候保護、國際合作等歐洲人關心的話題,有意避開了歐洲人不喜歡的話題,包括北約成員國國防支出、德俄天然氣管線建設以及美歐互征懲罰性關稅等。
受疫情影響,此次慕安會的特別會議采取線上直播的形式,會議時間濃縮爲三個小時。圍繞跨大西洋夥伴關系的議題,除了拜登之外,還有三位發言人:德國總理默克爾、法國總統馬克龍和英國首相約翰遜。默克爾將于年內卸任總理,約翰遜剛剛帶領英國完成脫歐,馬克龍的歐洲戰略自主曲高和寡。從特朗普的“美國第一”到拜登的“美國歸來”,歐洲已不再是原來的歐洲,歐美關系也很難回到從前。
價值與利益之爭
拜登力求重新獲得歐洲人對美國及其領導角色的信任,三位歐洲領導人卻各懷心事:英國認同美國主張捍衛共同價值,德法則強調利益分歧;英國歡迎美國以“自由世界領袖”的身份回歸,德法則追求有效的多邊主義。
拜登認爲全球政治處于專制與民主之間的十字路口,尋求與歐洲在同盟的基礎上加強西方價值觀,共同應對挑戰。拜登把中國和俄羅斯視爲競爭對手,明確提出在價值觀的問題上不能讓步,暗指美歐在5G和北溪管線建設方面的分歧。約翰遜提出“捍衛價值是我們的利益”;默克爾和馬克龍則主張建立一種更具包容性的多邊主義,尊重差異,而不是文化和價值觀的相互抵制。
拜登主張中國、俄羅斯和北約三個議題在跨大西洋議程中占據優先地位,默克爾和馬克龍則強調多維安全,指出當今世界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新冠疫情、氣候變化、恐怖主義和貧困問題。
在對俄關系問題上,默克爾的表述異常清晰。她公開承認,多年以來烏克蘭危機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呼籲制定共同的跨大西洋對俄議程,一方面提供合作可能,另一方面也要指出差異和分歧。
歐洲戰略自主需不需要美國?
在特朗普任內,跨大西洋夥伴關系遭遇重重阻礙。鑒于美國和其他北約成員國在土耳其和敘利亞問題上缺乏協調行動,馬克龍一度提出北約“腦死亡”。拜登在慕安會上強調跨大西洋夥伴關系的價值和重要性,重申北約的安全承諾。
馬克龍認可跨大西洋共同安全議程,但是也談到了歐美之間的分歧。他認爲,北約需要一個全新的理念,一方面與俄羅斯進行對話,維系自身安全;另一方面需要關注地區沖突,以及未來可能發生沖突的太空領域。
在歐洲戰略自主的問題上,德法之間一直存在分歧。德國國內普遍認爲,尋求沒有美國的歐洲安全自治,無異于把歐洲推向險境。馬克龍在演講中爲歐洲尋求戰略自主進行了辯護:戰略自主意味著歐洲在北約承擔更多責任,有助于北約的內部平衡,增加合作的可信度,與美國主導並無矛盾。此外,美歐的戰略重心不同:歐洲關注邊界及周邊地區安全,美國的注意力在亞太地區,爲此歐洲不能過度依賴美國。相對于馬克龍的雄心壯志,默克爾的表述更爲清醒,即把歐盟自身防禦作爲北約的補充。
跨大西洋關系仍然存在摩擦焦點
對華政策是美歐關系的敏感議題。拜登在演講中多次提及中國,令歐洲人大爲緊張。理解美國全球戰略的關鍵詞是“中國”。樹立一個強大的外部對手,有助于美國的內部團結,也是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之間的統一紐帶。但是中國議題並不利于歐美團結。
拜登在演講中指出,歐洲和美國建立的全球體系正在受到挑戰,未來與中國的競爭將是長期而艱巨的,爲此,美國和歐洲必須團結起來共同行動。在如何處理中美歐三邊關系的問題上,歐洲沒有統一的戰略。美國要求歐洲選邊站,令歐洲國家左右爲難。在慕安會上,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對中美競爭表示擔憂,不願看到未來世界被兩大經濟體分割成兩個相對的陣營。
默克爾不想陷入反華聯盟,她在演講中指出,近年來中國獲得了全球影響力,跨大西洋聯盟必須采取行動應對這一新局面。但她同時強調,在對華政策上,美國和歐洲的利益並不總是一致的。默克爾支持制定共同的跨大西洋對華議程,至少在共同界定問題方面,歐美雙方擁有共同的基礎。
特朗普任內,美歐關系陷入低谷。拜登上台之後,歐盟希望與美國結成新的聯盟,在貿易政策、抗擊疫情、氣候保護、多邊主義和維護和平方面加強合作並采取共同立場。拜登在慕安會上的演講,延續了特朗普外交政策的基本要素:一方面堅持對有關大國的強硬政策,一方面強調自身利益並敦促盟國履行義務。與特朗普不同的是,拜登與歐洲人對話的方式更爲理性和友善。拜登希望與歐洲進行合作,通過建立政治互信,重塑美國的領導地位。在這一過程中,對有關大國的政策和歐洲戰略自主都有可能成爲跨大西洋夥伴關系的摩擦焦點。
(劉麗榮,複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副教授,德國波恩大學哲學博士)